在格陵兰的第三天下午,我们乘坐格陵兰航空的小飞机离开努克,前往北极圈内冰盖旁边的小村庄:”大峡湾”康埃卢苏阿克(Kangerlussuaq)。

空中俯瞰冰盖和冰川
努克阴天,但飞机飞上云端后,能看到不少戳过云层的角峰。

行程大概40%的时候,纬度到达65.3°(65°17′),东侧窗外能看到无垠的格陵兰冰盖,还有一条巨大的冰川伸出来。这是Saqqap冰川,格陵兰语名字Saqqap Sermia:saqqa是“前面的”,-p是所属格变位,sermia是”冰川“。所以意译过来是”前面那条冰川“,十分接地气的名字。

飞离Saqqap冰川不久后,我们便来到Marjorqaq冰川上空。

紧挨着Marjorqaq冰川的北边,是格陵兰冰盖向西外延的部分,叫做Tasersiaq冰帽(Tasersiap Sermia)。Tasersiaq再往西边还有一个Kangaamiut冰帽(Kangaamiut Sermiat),不过我这一侧的窗户就看不到了。这附近不少冰川都是从这两个冰帽延伸出来的。
概念上来看,冰帽其实就是比较小的冰盖,多呈圆顶形状。

Tasersiaq冰帽的北沿是同名湖泊Tasersiaq湖,冰帽北侧的好几个山谷冰川都汇入这个湖。

夹在格陵兰主体冰盖和Tasersiaq冰帽中间,还有一个比较小的冰帽,叫Amitsulôq冰帽。我们从空中能看出它是个非常完整的圆形,中央部分有隆起。

将以上地点都标记到地图上的话,大概是下图这个样子。由于我的座位是东侧舷窗,故将此航线地图调整成了由西往东看的视角。

这一趟飞过的大片地区,景色壮丽,山脉、湖泊、冰川、峡湾众多,但由于都是无人区,找地名真的是相当不容易,大多只有在研究冰川的科学论文里才有提及。我既然已经查到了,也就顺手在谷歌地图上加了几个。关于格陵兰地名”混乱“的额外一些小感想,可以参考我之前关于努克的那一篇文结尾的部分,涉及历史、去殖民化、和语言学,是挺有趣的一个话题。
飞进北极圈后不久,我们就要准备降落了。康埃卢苏阿克小镇坐落在与其同名的峡湾的上游。


康埃卢苏阿克:”大峡湾“
从努克过来只飞了大概50分钟,我们的飞机就顺利降落在了康埃卢苏阿克机场。
康埃卢苏阿克在格陵兰语是”大峡湾“的意思:Kangerluk是峡湾,ssuaq是大,所以拼起来Kangerlulssuaq就是”大峡湾“。别看这个名字这么长,拼写也很复杂,但由于格陵兰不缺峡湾,所以叫”康埃卢苏阿克”这个名字或者类似衍生名字的峡湾也很多。不过叫这个名字的村镇只有这一个。
这里常住人口只有400,但在无论地理还是历史上,康埃卢苏阿克放在整个格陵兰都是十分特别的存在:唯一紧挨冰盖的村镇;唯一的内陆村镇;而且,村子在历史上并不是因纽特人的自然村,而是由二战时的美国空军基地发展而来的。2024年以前,这里一直是格陵兰最大的国际航空枢纽,即使现在客运枢纽转移到了首都努克,此机场依旧保留许多货运和军事运输的服务。
由于村子不靠海,峡湾的内港运力有限,所以当地经济完全依赖机场、旅游业和军方的投资,这点作为游客都能相当明显地感觉到:机场航站楼是全村的核心,酒店、商店、餐厅、旅游公司、行政办公室…全在里面。而航站楼对面超市里的物品价格相当公道,比努克甚至美国本土都要便宜,蔬果亦比较新鲜——果然有军方介入的地方,物流都挺有保证的。手机移动网络和旅馆里的wifi也是这整趟格陵兰行程中最快、最稳定的。
住宿和吃饭选择都很少,但质量有保证。航站楼里的那个酒店很贵,所以我们住在了旁边的一个小旅馆,需要共用厕所。餐厅的话,村里一共只有三个,比较好的那个在弗格森湖旁边,有免费的接驳车可以坐;另两个在机场航站楼二楼。

弗格森湖边的这个小餐馆外面看挺简陋,但里面精致整洁,是个挺高级的餐馆。


饭菜的出品很高级,且充分运用格陵兰独特的极地食材。我们在康埃卢苏阿克的这三天,一共在这里吃了两顿晚饭,周一是点的菜,试了雷鸟,肉质很有嚼劲,味道略冲。周三晚上则是每周一次的自助餐,都是因纽特特色食物:鲸鱼皮、大比目鱼、圆鳍鱼鱼籽、驯鹿肉、麝牛肉、等等…有特色的同时,还能无限量吃,相当划算!


餐厅柜台后面还摆了一排用本地的莓或者野花酿造的果酒,其中最左边那瓶最空,肉眼可见最受欢迎。标签上的小字写着”雷鸟“,我们就问服务员什么意思。结果她告诉我们那是用雷鸟嗉囊里半消化的蓝莓酿造的果酒!
价格略贵,但我们还是尝了一小杯。酒精度数很高,不过质感柔顺,果香扑鼻,且复杂的来很有层次感。

格陵兰冰盖和罗素冰川
来康埃卢苏阿克的重头戏自然是去看冰盖,还有旁边的罗素冰川(Russell Glacier)。我们报的是一个一日游的团,坐的是改装过的卡车。行程很直接:上午先去看冰盖,中午吃完三文治以后,下午去看罗素冰川。


早上出发后,首先经过了一处美军飞机坠毁遗址,然后是一个叫Aajuitsup Tasia的湖。


格陵兰冰盖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之后,土路到达了尽头,我们的卡车也在冰盖边缘的一处冰碛旁停了下来。之后在导游的带领下,我们开始往冰盖上走。到这里之后就完全没有雾了,蓝天白云的,光线很好。


远看冰盖觉得是很平整的白色一片,但到冰盖上才发现,其实冰盖表面的冰有各种各样的凹凸形态。


表层以下有的冰气泡很少,看上去颜色很深,称之为“黑冰”。


格陵兰冰盖占了格陵兰全境80%的领土,平均厚度2km,假如整个冰盖融化的话,全球海平面会上升7米!我们所在的地方虽然只是冰盖最边缘的地带,但已经能体会到其壮观之处。



走到”Point 660″的地点,会看到一个小型的观测仪器。在格陵兰冰盖深处,是有好几个科考站的,不过那些只对科研人员开放了,普通游客去不了。


小插曲
从冰盖往回走的时候,我们发现头顶有军用直升机盘旋。一开始还心想,为什么军用直升机会来这么偏僻的地方……

结果跨过冰碛之后,发现上百号人穿着绿色或者白色的迷彩,扛着真枪实弹,脸上抹着黑色或者绿色的漆,在往冰盖走。看了看肩章,绝大部分是丹麦的现役军人,但除此之外也看到了德国国旗的。


这辈子也是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到军事活动。等手机有信号了之后,就顺手查了一下,发现是“北极之光2025”军事演习,是格陵兰岛近年来规模最大的军事演习之一,参与国家除了丹麦以外,还有德国、法国、瑞典和挪威。我们之后几天在村子里的确额外也看到了不少德国、瑞典和挪威的军人,但没见到法国的——据说是派了战舰,有可能是我们之前在努克见到的那几艘?
之后在伊卢利萨特的民宿里看电视,当地新闻还有报道军人在冰原上如何如何,看了一下他们采访的背景,就是在我们刚刚去的Point 660附近。
午饭
从军演他们下车的地方离开,车子开了大概15分钟,然后我们就到了导游在罗素冰川北侧的一个瀑布附近停了下来,给我们放下来,吃午饭。每人发一个三明治,味道是还不错。

罗素冰川表面布满了裂隙,前方也有大片的冰碛。仔细看去,还看到了一个冰舌崩塌的大洞。周围环状的裂痕就是坍塌后留下的痕迹。这个跟锅穴有区别:锅穴一般不在冰川边缘,是融水在旋转下沉的过程中,像钻头一样利用携带的冰碛物对冰壁进行研磨和冲蚀所形成一个圆形的垂直通道。


除了远处的冰川,我们脚下的片麻岩露头上的纹理也十分精彩。这边片麻岩年龄比努克那边36亿年前的要稍微年轻个几亿年,大约28亿年前左右,但仍然属于太古宙时期。



要接近罗素冰川的冰舌,我们需要往回到那个大湖,然后从一个岔路绕下去,一直颠簸至河滩上,随后下车,由西向东溯流而上,步行前往冰川。

下午回到Aajuitsup Tasia的时候,云雾尽散,可以一览清澈的湖水和远处的冰盖。

在河滩上要一直走到罗素冰川的冰舌,其实有相当长一段距离,而且时常路过泥泞的路段,不过幸好基本都是平地,不累。



终于,不负众望,我们来到了罗素冰川跟前!罗素冰川的冰舌延伸到冰川融水形成的湖泊中,末端一直会不断地在崩塌,属于山谷冰川,在形态上与山麓冰川“象脚”一样的末端有很大区别。“象脚”形状的冰川末端是逐渐变薄、散开的。

绕到冰舌北边,可以从不同的角度看罗素冰川。

跟午饭的时候类似,在抬头看冰川的时候,也别忘了看看脚下!这里的山体多是裸露的片麻岩基岩,深浅相间的条形矿脉扭曲成各式的褶皱,展示了此处曾经强烈的变质作用。而所有石头的表面都十分光滑,一看就是冰川磨蚀的成就。


抬头是冰川,低头是太古宙的片麻岩,天气晴朗还不冷不热,我真的觉得我能在这里呆上一整天。


再往前走,基岩的节理变得更稀碎了。

在这边还能看到好几处石香肠!脆性的岩层夹在相对韧性的岩层中间,当整个山体受到强大的拉伸变形时,脆性的岩层被扯断,发生颈缩,就形成香肠形状的构造。而韧性的岩层则不会被拉断,反倒还能填充硬岩层颈缩后形成的空隙。

假如时间再多一点的话,估计可以走到冰前湖那里,近距离看看那些崩下来的冰块。只可惜时间不够,只能远看了。

我往回走的时候,总感觉还没呆够,总是想回头多看几眼。


回到村子里,发现军演还在继续,直升机来来回回地起降。


趁太阳下山前天还没黑,我们也正好在村里多逛逛。村子被机场跑道分为南北两部分,主要的游客部分都集中在北边,南边基本都是当地人的房子和工业设施。北极圈里400人的村子都还有公交车,我也是挺惊讶。


黑岭,峡湾,化石滩
在康埃卢苏阿克的最后一天,我们逛了逛村子附近几个比较有意思的景观。
黑岭
一大早,我们偷懒叫了个出租车,搭我们去到村子对面那个叫“黑岭”的山头顶上。不过车子出村子的时候,碰上了军演的人设的卡,问了我们要去哪里,然后就放行了。也是第一次被真枪实弹的军人盘问。
黑岭不高,但因为周围是谷地,所以视野很好,是一个360°无死角的观景胜地。
首先,向西北方向看,能俯瞰整个村子和机场跑道,村子背后悬崖上的纹路在上午的阳光下显得十分饱满。

顺着河流往西看的话,就能看到Qinnguata Kuussua河辫状的河床伸向远方,河流的尽头就是峡湾的起点。

往南看的话,能看到弗格森湖。而往东,朝河流上游看去,则是我们前一天刚去过的冰盖。


而转过来东北方向看,则是Qinnguata Kuussua河上游的河滩和草甸。


从山顶往下的路很好走,不一会儿我们就到山脚了。


从山脚近距离仰望黑岭的崖壁,很是壮观。整座山体都被冰川打磨得十分光滑,山脚薄薄的土层上也长了不少岩高兰。好几个当地小孩在不知道是老师还是家长的带领下,拽了根麻绳就网上怕,也是生猛。

村口过河的地方有一个铁桥。9月份估计是枯水季,所以从桥上能看到Qinnguata Kuussua河大面积崎岖的河床。河床的基岩被携带大量磨蚀物的冰川融水切割得坑坑洼洼,布满了槽沟。


河流干流部分看着流量不大,但水流依旧湍急。乳白中带点灰绿色的冰川融水,给人以完全不同的质感。


白色基岩上密集的槽沟,沉积的深色泥沙形成的辫状花纹,外加河水流淌的波纹,联手打造了专属与极地大自然的极繁之美。

化石滩
从黑岭回到村子,我们午饭后稍事休息了一下,下午决定去化石滩走一圈。
化石滩从村子里走过去大概5km,单程要走一个小时的样子,倒是很好走,全是平路,就一直往西走就对了,不会迷路。而北边连贯且完整的一大块片麻岩峭壁会陪伴全程。峭壁顶端海拔大概300米的样子,整个崖壁没有植被覆盖,所以变质作用产生的纹路十分清晰。我们还看到了不少巨型的石香肠。

这个所谓的化石滩,其实是Qinnguata Kuussua河北岸的一处干河床,比现有河床要高一截。


河床大多为干裂的泥床,上面偶尔会有黄色的草。

估计是在峡湾口的缘故,且没有任何遮挡,这里风很大。再加上干涸的河床和上面星罗棋布的砾石,很有一种加州死亡谷”跑道湖”的既视感。


我们眼拙,没找到化石。
结语
在这冰盖小村庄的时光很快就过去了,临走之前的最后一晚,我们看到了绚烂的极光,算是个完美的收官了。作为内陆的村子,康埃卢苏阿克的天气一般比其他地方平均来看都要干燥晴朗不少,极光爆发的时候是理想的观测地点。


下一站,我们会继续北行,前往伊卢利萨特冰峡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