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年底,格陵兰首都努克(Nuuk)的新机场正式宣布启用,而美联航也因此宣布于2025年6-9月开通纽约至努克的直飞航班。之后没多久,我就兴奋地买了机票。
提前十个月就买票,这是我有史以来计划得最“长远”的一次旅行了!
以前从美国去格陵兰,虽然在地图上是同一个大洲,但飞过去都需要绕道欧洲本土,耗时费力。而如今从纽约直飞努克,只需要4个小时。我们的行程中纽约-努克这一段往返是美联航执飞,而到达努克之后,我们继续往北的两趟飞机(努克➔康埃卢苏阿克Kangerlussuaq,康埃卢苏阿克➔伊卢利萨特 Ilulissat)则是格陵兰航空(Air Greenland)的国内航班。从伊卢利萨特回努克,我们没有飞,而是选择坐了当地人三天两夜的渡轮:Sarfark Ittuk.

这一趟下来,新颖见闻颇多,所以康埃卢苏阿克、伊卢利萨特、以及渡轮的体验都将各自分成不同的帖子逐一介绍。此篇先着重讲首都努克的情况。
飞往格陵兰
我们先要飞到纽约转机去努克。很顺利,没延误。


右:我们前往努克的飞机从纽瓦克机场起飞后不久,可以看到整个曼哈顿。
原想能顺便在纽瓦克到努克的航班上看看加拿大东部沿海各省的景象,结果一直多云,直到飞过了拉布拉多海,到达格陵兰一侧之后,云雾才散开。落地努克前,我们能看到Nordlandet半岛上大量的冰川擦痕(glacial striation)。峡湾对面高耸的雪山,一直延伸到格陵兰岛深处,看不到尽头。


我们落地努克很顺利,运气好,准点到达!之前的新闻报道说,八月底的时候,刚好有一天是今年夏天最后一次驯鹿过境,所以机场全体员工都翘班去打驯鹿了,因此造成了不少的航班延误。然后九月第一周,努克初雪,阴雨大风连续好几天,又造成了大面积的延误。
过去几十年,格陵兰的国际航空枢纽一直是在冰架边缘的前美军基地康埃卢苏阿克(我们之后会去到),今年是第一次转移到努克,估计运营方面还有待提高吧。
新机场的航站楼不大,但看着十分有现代感。

入关之后,发现机场内部的天花板很高,一切都崭新得闪亮。


努克
努克(Nuuk),在格陵兰语中是“岬角”的意思。城市的丹麦语旧称Godthåb,念着跟英语”good hope”有点像,其实也是一样”美好希望“的意思,中文旧音译“戈特霍布”。所在纬度为北纬64.2,还没进北极圈,但比冰岛首都要更北。全市人口2万人,占了全格陵兰人口的1/3有多。因纽特人占整个格陵兰的人口近90%,而那10%的外来人口,基本就集中在努克了。
民宿
我们在努克找的民宿,在市中心偏南,离海边很近,比酒店便宜的同时也更有生活情调。屋主是一个和善的因纽特老奶奶。


夏天和秋天,格陵兰大部采用西2区时间。这在全球来看都是一个十分罕见的时区,因为大西洋中脊没什么别的陆地。我们接下来几天时差也是倒得乱七八糟,不过还好因为都是在努克市里逛,所以也倒是不累。


医院离我们住的地方不远,整个建筑都涂成了黄色的,而这里面也是有个历史小故事:丹麦殖民初期,功能性建筑的外墙颜色都是有分类的——红色的是教堂和商店,黄色的是医院,绿色的是通信站,蓝色是鱼肉工厂,黑色是警察局。虽然如今对建筑外墙的刷漆早都放开限制了,但为了延续这独特的传统,许多教堂、医院等建筑仍然遵循这个规则。


格陵兰语使用人口很少,只有格陵兰的这五万多人,但并不是正在消亡的语言,因为大家日常仍在使用,小孩子在学校也学。语言分类上,格陵兰语跟戴维斯海峡对面的伊努克提图特语(Inuktitut)都同属爱斯基摩-阿留申语系,但不像我们上个月在巴芬岛看到的各种伊努克提图特语音节文字,格陵兰语直接使用拉丁字母书写。

中心城区城市面貌
来之前我想着,按人口来看,两万人的聚落,努克撑死也就只能算是个镇。但来了之后发现,努克完全是个像模像样的现代化城市:基建完善,路面平整干净,空气清新得市区各处都有地衣。老区的小房子维护妥当,前屋后院没有什么垃圾;新区的高楼不少,且多有设计巧思。路上汽车大多锃光瓦亮,公交车虽然没机会坐,但看上去也很不错。餐馆和商店全都可以刷信用卡,手机信号也稳定。暖气水电一应俱全,水龙头水因为是冰川水,所以直接可以喝。市容市貌比北美绝大多数的小城镇都要漂亮,跟拉布拉多海对岸的加拿大境内的因纽特人村落比,更是甩开他们不知道几条街。






而至于城里最现代、最大气的部分,应该是市中心的商业区了。这里集中了格陵兰政府办公楼、文化中心”Katuaq”、努克中心商场、Brugsen超市、Hans Egede酒店等。
文化中心于1997年建成并投入使用,现在看依旧现代感十足。其波浪形木质主立面的灵感来自于极光。我们在努克的那几天,刚好碰上文化中心在举办努克国际电影节。

10层楼高的努克中心(Nuuk Center)则于2012年建成。一楼和二楼是商场,上面八层是办公楼,此外地下还有停车场。努克中心是格陵兰全国最高、最大的建筑,同时也拥有格陵兰的第一个地下停车场。努克中心地基所在位置的片麻岩基岩,恰好以前被一位丹麦地质学家取过样,测年测出来发现是30亿年前的石头!

商业区的其他小楼,没有什么太夸张的装饰,但看上去总体很和谐,氛围很好。

Brugseni超市很大,有两层,感觉物资供应很充足,且设施很现代化。除了大多数由丹麦进口的商品外,这里也能买到正规包装的本地因纽特生肉食物——这跟加拿大和阿拉斯加都很不同:在阿拉斯加和加拿大北部,应该是政府不批准鲸鱼、驯鹿等极地食材进入正式的商业物流,所以大家只能在民间自己买卖。



因为懒得在民宿里做饭,我们就没在超市里买生肉,而是去餐厅试了一下。跟上个月去的巴芬岛北部野性又质朴的因纽特捕鲸小渔村庞德因莱特相比,这里的因纽特餐饮那可是做得相当精致。


有意思的是,格陵兰餐饮业的半边天感觉都是泰国人在撑。努克大概有200多泰国人,主要集中在餐饮行业,而且他们做的炒粉啊什么的味道也都不错。之后我们在康埃卢苏阿克和伊卢利萨特也都有见到泰国餐馆或者泰国厨子和服务员。
海岸各处的太古宙片麻岩露头
努克所在的小半岛三面环海。

市中心以东是努克港,大小渔船和客轮都在此停靠,相当的繁忙。港口紧挨着的峭壁是一处裸露的太古宙片麻岩,形成于30亿年前,相当的古老。

峭壁有一个楼梯可以爬上去,回望港口,景色很不错。假如天气晴朗的时候估计能看得更远。


从东边的港口绕到南边的海岸,就在医院那条路一路走到头,有另一处片麻岩露头。这里的石头表面光滑,基本没有冻土或者苔藓遮盖,可以清晰地看到片麻岩各式妖娆的纹样和节理。


虽然都是片麻岩,但每一处的花纹都大不相同。




接着从医院南边沿着海岸绕过红色的教堂,跨过一片草甸,到达努克的最西南角,就是努克栈道(Nuuk‘s Boardwalk)的起点。


整个栈道基本都是直接钉在海岸裸露的大石头上的。扶手和地板为木制,质感踏实。沿途朝西边远眺,能看到峡湾里的小冰山、Nordlandet半岛、和当地人来来往往的小船,风景不错。


整个步道从南到北走下来,大概20分钟,最后会绕回到市中心的格陵兰国家博物馆。而博物馆旁边当地人下海游泳的地方,还有一处片麻岩露头,就在救世主教堂(Church of our Saviour)前面。



格陵兰国家博物馆
既然都到国家博物馆门口了,就还是买票进去看看吧!博物馆总面积不大,但是展品密度高,历史、文化、工艺等各方面的内容涵盖都很广,甚至还有几具500多年前当地人的风干尸体——由于极寒的气候,尸体连皮带骨保存得相当完整,连面部的纹身都十分清晰(对干尸感兴趣的朋友可以自行搜索”Qilakitsormiut”)。


我们还留意到,博物馆里绝大部分的展品介绍是双语,但多采用格陵兰语和英语,并无丹麦语。而唯一一个没有英语介绍的主要展柜,是下图这个关于女性传统礼服里顶髻丝带颜色的部分。

因为好奇为什么只有这个部分不放英语,于是逐个查了一下这个上面的内容,查完有点震惊——在格陵兰西海岸地区(包括努克在内的主要人口聚集区,与靠冰岛一侧的东海岸区别),以前的女性需要扎不同颜色的顶髻丝带来代表不同的婚育情况:
- 深红:少女;
- 红:未婚;
- 蓝:已婚;
- 绿:未婚先育(丹麦语原文:Har barn udenfor ægteskab);
- 白:仍可生育的寡妇(丹麦语原文:Fødedygtig enke);
- 黑:寡妇。
这么私密的女性个人信息需要被强制公开,也是很惨,尤其绿色和白色的那两种情况,实在是太具体了吧…不过还好,当代社会已经没有这种习俗了。
博物馆中“传统交通方式”的展品,则专门单独给了一个房子,跟主展厅不相连。这里全面展示了各种因纽特人独木舟的制作方法和使用场景。

要知道,格陵兰除了最南端的一处峡谷里(Qinngua Valley)有一小片森林以外,其他所有地方都是没有木头的,所以在历史上,格陵兰人造划艇所用的木头都只能靠在海边捡浮木。而划艇上面覆盖的动物皮毛,则可由海豹皮制成。
老努克
博物馆北边的这一片地方被叫做“老努克”(Old Nuuk),是最早建城的一片地方,现在从外表看倒是看不出来有什么特别。

不过这里有努克最具代表性的一处观景点:Myggedalen Panoramic View. 爬上去往北看,能看到近处五颜六色的小房子和远处高耸的Sermitsiaq山。峡湾的海水在天晴的时候看着尤为湛蓝。

从Myggedalen观景点绕下来,到Hans Egede雕像前,会有一片石滩,能看到国家博物馆等一众市区的景色。

山上的Nuussuaq,和海港对面的Qinngorput
在努克修整了两天之后,我们就飞上去康埃卢苏阿克,然后飞去伊卢利萨特,最后从伊卢利萨特坐两晚的船回到努克,最后要在努克呆多一天才飞回美国。而在努克的这最后一天,我们打算试试住到东边的另一片高地,叫Nuussuaq(拆开来看就是Nuuk – ssuaq,大岬角的意思)。虽然时间上看跟本文之前的内容不连贯,但因为也是在努克,所以就放到同一篇来了。
Nuussuaq的这个几乎独立的山头,夹在努克市中心和新区Qinngorput之间:往西,跟努克市区之间隔着一道鸿沟般的谷地,开车的话要绕到北边一大圈才能连通,但走路的话可以直接从谷地走过去,爬栈道有点陡就是了。往东,跟Qinngorput隔着一个海湾,开车过去也是要从北边绕,需要经过新机场才能到Qinngorput。

天气虽然阴,但是遮挡不了冻土上的各种苔藓和低矮植物鲜艳的颜色。


Nuussuaq这一片离旅游区有点距离,主要就是各种居民楼。他们对楼房外墙颜色的选择倒是不逊色于老努克的那些房子。

我们晚饭是在Nuussuaq东坡一侧吃的。从这一侧能看到海湾对面的新区Qinngorput以及背后的Ukkusissat山。夕阳时分,天空放晴了一阵,整个山体在柔和的阳光下十分好看。

在光线好的时候,从Nuussuaq往北看Sermitsiaq山也是很壮观的。

而离开努克前的最后一晚,我们从Nuussuaq的民宿阳台上还看到了相当壮观的极光,绿色带着紫色,横贯头顶的星空。极光的亮度甚至能与彻夜长明的努克港作业灯光抗衡。



第二天一大早,我们就叫了出租车去机场。Nuussuaq离机场非常近,倒是挺方便的。
在回程的航班看到了不少空中美景,我们最后会另开一篇帖子介绍!
附:小谈“混乱”的格陵兰地名
格陵兰于20世纪70年代取得初步自治权,而从那以后,格陵兰政府一直在努力将所有丹麦语的地名都改回格陵兰语,因为这是去殖民化过程的一个重要部分。但这个过程其实很不简单——除了村镇、著名的高山、和最大的几个峡湾以外,要想确定好一个格陵兰的地名,需要比对很多的“版本”。
城镇和村落的名字好改,反正数量不多,比如戈特霍布Godthåb改成努克(Nuuk),雅各布港Jacobshavn改成伊卢利萨特(Ilulissat),等等。需要再翻译成其他语言的时候,基本直接音译就可以了。
但在自然地理方面,地名情况就要复杂的多:一是格陵兰地方大且偏远,很多山峰、峡湾和冰川在历史上没名字;有名字的,欧洲各国探险者给的名字时常会不一样,即使是格陵兰语的本名,在转录成拉丁字母的时候会因方言差异而造成拼写不同,所以记录下的名字也不一定统一;而有统一名字的,也有可能在本地化进程中被漏掉。而由于因纽特人在历史上用格陵兰语命名自然地点的时候,通常是描述性的,常用什么“大峡湾”、“大冰川”、“大岛”之类的,而不会赋予专有名词,所以重名者更是不少。
还有一个因素,就是自然地名的”专名+通名“的结构,比如”尼罗河“的”尼罗“是专名,”河“是通名。在丹麦语这俩是拼成一个词的,比如:
- Fiskerfjord;
- Buksefjorden.
但变成格陵兰语后,有时候专名和通名会拆成两个词,拆完还会带变格,比如:
- Godthåbsfjorden 变成 Nuup Kangerlua. 其中Nuup是Nuuk的所有格形式,Kangerlua是Kanger的一个不知道什么格的形式。
- Nuup Kangerlua进一步再翻译成其他不带变格的语言的时候,有的资料会原样音译专名的变格”努普峡湾“;有的把Kangerlua也看成专名的一部分,然后再在后面加上”峡湾“的通名,比如“努普·康格鲁阿峡湾”;而有的资料则选择恢复专名原来的格,比如”努克峡湾“。
但有的时候格陵兰语地名只有专名没有通名,比如:
- 有个峡湾叫Ameralik,前后并没有额外带上Kanger之类的词。这时候翻译成其他语言的时候,就基本要带上额外的通名了。
所以,由于历史数据的缺漏和不一致、丹麦语转格陵兰语的去殖民化进程、以及世界其他语言的语法区别,格陵兰的地名在不同的地图和资料上时常会有不一致的拼写。
买辆摩托车,带个地质锤。出发!
地质锤我还有一个!哈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