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8月初到巴芬岛,落脚首府伊卡卢伊特。此篇重点介绍巴芬岛北部的因纽特村庄庞德因莱特(Pond Inlet),以及边上的谢米里克国家公园(Sirmilik National Park)。

庞德因莱特: “Mittima之墓”
庞德因莱特是巴芬岛北岸的一个传统的因纽特人渔村,正对拜洛特岛(Bylot Island),村民共1600人。村子深入北极圈内,纬度达到惊人的北纬72.7°,在世界最北的人类聚落排行里,也是排得上号的了。我们八月份去的,离夏至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但这里都还是极昼。因纽特语原名为”米提马塔利克” (Mittimatalik), 写作 ᒥᑦᑎᒪᑕᓕᒃ,为”Mittima之墓”的意思。
从巴芬岛南端的伊卡卢伊特飞到北岸的庞德因莱特,航线纵贯整个巴芬岛,全程超过1000km,跟北京到上海的距离相仿。执飞航司为加拿大北方航空,用的是ATR42双发涡桨小飞机,拢共飞了两个半小时。虽然我们挑了靠窗的座位,但是全程都是多云天气,所以航行途中并未能看到太多巴芬岛的景色,只在起降期间在看了一下。


Inns North旅馆的食堂是庞德因莱特唯一的餐厅,每天定时供应三餐(7am, 12pm,和6pm),需预约,厨子是菲律宾人,做得味道还行,毕竟偏远地区原材料有限,要求不要太高。食堂永远是爆满,因为村里很多建筑工人,都是从南边过来的季节性包工,基本都住在楼上。




我们到达庞德因莱特那天,刚好是今年最后一次的补给船到港,所以村里的两家超市物资其实也还不错,蔬菜水果也都挺新鲜。每次去超市里面看到都是人潮涌动,大人小孩一个个欢快地拿着成箱的可口可乐去结账。
热情的因纽特小孩
庞德因莱特村子不大,走路就能逛完,除了两个超市,还有两个学校、一个医院、一个小博物馆、和一个国家公园访客中心。我们在的那几天,虽然每天日不落,但气温只有零上2-5°C左右,风也不小,所以自然是冬衣好几层,但当地小孩都穿着单衣满街跑,短袖短裤打赤脚的都有,果然是基因强大。
庞德因莱特的小孩真的是活力四射、充满热情。在街上走的时候,他们都会很热情地主动打招呼,找我们聊天。如此纯洁的眼神和爽朗的笑声,感觉在这个年代已经很少见了。他们互相之间都是说伊努克提图特语(Inuktitut)的,但英语也都很好,跟我们交流无障碍。有不少人喜欢骑自行车,当然也有纯到处乱跑的。
还有一点比较搞笑,就是刚到的第一天,有个小孩跟我打完招呼,说我长得像”Yamin”,然后就跑开了。我一开始还没理解是啥意思,以为Yamin是他亲戚还是什么的。没过多久看到个小孩在自家后院打篮球,又说我像“Yamin”,然后扔个篮球过来让我”像Yamin一样扣篮”,我才意识到他们说的是姚明。。。之后凡是见到只要是6-13岁之间的小孩,大半的概率都会说我像姚明或者叫我”小姚明(Yaoming Junior)“之类的。我问他们我哪里像,他们统一的回答都是下颌。。。十分清奇,但是异常统一的描述。
虽然姚明已经退役多年,但他的知名度在这边还是相当可以啊。
在伊卡卢伊特和之后在庞纳唐都没有这种温暖的礼宾级别的待遇,可谓庞德因莱特的特色。


不过据其他人说,虽然小孩一个个热情似火,但稍微长大一些到高中左右的年纪,抑郁和自杀率其实很高,之前甚至还出现过组团自杀的。我一开始下意识地以为是不是漫长的极夜冬季容易诱发抑郁,结果他们说不是,主要是春季和秋季比较多。当地人其实很喜欢冬天极夜,一是因为极光,二是因为没太阳所以没风,周遭特别静谧,三是活动范围可以从陆地拓展到了海冰边缘。反倒是春秋季节的日出日落和相对不稳定的天气容易诱发精神不稳定。
不过更深层的原因,应当是社会层面的吧——现代生活方式和传统游牧方式的割裂,唯一与外界沟通的航线动辄几百刀,工作机会的缺乏。外加互联网的普及,让人其实能了解到世界其他地方的信息,但在现实生活中却无法真是触碰到。
作为外人,对他们的经历也就只能了解到皮毛。希望他们未来能克服万难,越来越好吧!
”北方明珠“的壮阔自然景色
村子紧挨海边,海峡对面就是拜洛特岛的海蚀崖和冰川,随时随地都有壮观的海景。就连我们住的小旅馆房间都直接有着无敌的北极海景。在整个广袤的加拿大极地地区,只有这里被称为”北方明珠“(The Jewel of the North),看来是有一定道理的。

拜洛特岛全岛除西南角的一小部以外,其余均为前寒武纪时期形成的花岗岩或片麻岩基岩,变质程度不一。冰川侵蚀程度深,地貌崎岖,千沟万壑。从村子里看过去,深灰色的山体,白色的积雪,淡蓝色的冰川,相映成趣。而拜洛特岛与巴芬岛之间的海峡,别看表面上风平浪静,当地人告诉我们,其实底下暗潮汹涌,需要相当成熟的航海经验才有胆量横跨。春季海冰解冻的时候,水文状况会更加复杂。
从村子里看过去拜洛特岛上的冰川,偏西边一点的这个叫谢米里克冰川。英语拼作”Sermilik”,但其实跟国家公园的名字”Sirmilik”在伊努克提图特语里都是同一个词,翻译过来都是”冰川“的意思。格陵兰有几个冰川和峡湾也都是这个词的衍生词。

偏东边有个稍窄一些的冰川,叫做Kaparoqtalik冰川。

而岛上西南角沉积岩的部分,地势低平,是重要的雪雁和北极狐的聚居地,其中雪雁数量据说能达到数万只。我们好几次在早上看到有直升机吊着箱子从村子里往那边飞,后来一问才知道,那是往那边给驻地科考队员送物资的,我们在的那几天,岛上就有有十几组人,研究不同的课题。我们离开庞德因莱特的时候,跟我们同机回伊卡卢伊特就碰到三个搞科研的女生,问了一下,发现她们是研究北极狐的,刚刚结束在拜洛特岛上连续三个月的露营研究工作,准备飞回魁北克。不过没记住她们是拉瓦尔大学(Université Laval)的还是魁北克大学里穆斯基分校(Université du Québec à Rimouski)的了。
村子本身所在的巴芬岛一侧,也是加拿大地盾的一部分,太古宙时期形成的片麻岩随处可见,质地坚硬,花纹妖娆。


除了古老的基岩,在海边是不是还会有别的小发现,比如一些北极特色的动植物。


拜洛特岛的海蚀崖和冰川,从村子里远眺,就已经相当壮观了。但假如能乘船靠近,会是什么体验呢?
谢米里克国家公园和拜洛特岛
启程搭船去谢米里克国家公园之前,我们需要在国家公园访客中心注册,并且听一个注意事项小讲座。刚好那时候全加拿大的国家公园都搞活动,免费,所以不用交十几刀的入园费。

不过这个国家公园真的是够偏,2025年度在我们之前只有14个人去了。国家公园的工作人员特别热情,我们在去之前其实就已经联系上了,并且提前约好了时间见面。
这个国家公园的保护范围,除了陆地的部分,其实还包括周围大片的海域。这边的海洋生态系统相当独特:每年6月,内海峡湾的海冰融化时,外海巴芬湾的独角鲸、白鲸、露脊鲸、海象、海豹等大量海洋哺乳动物会涌进来,欢快地捕食或者产仔,然后在9月份海冰冻上之前,全体动物会再游出去。全世界大概有10万头左右的独角鲸,而它们其中的绝大部分(75%-85%)每年会来到这一片水域,是世界上独角鲸最密集的区域。


到了登船那天,天气有点阴,但海面还算平静!我们的船东已经74岁了,但身体依然健硕,前两天刚从野外打猎回来。他其中一个儿子也在船上帮忙。我们坐的船就是他们出海捕鱼的小船,并不是什么特殊的游船——船上有各种渔具、鱼叉、浮标等等。


别看没多远,海峡中间部分海域水深有近1000米,相当惊人。一个小时左右,我们就到了拜洛特岛的边上,能近距离看到冰川了。


船东说,以前谢米里克冰川其实是一直延伸到海里的,这几年不断往后退,才变成了陆地冰川,露出布满冰碛的海岸线。

到达拜洛特岛后,涌开始有点起来了,我们不太方便上岸,于是就沿着海岸线一路向东走。

谢米里克冰川东侧山顶海拔大概700多米,山腰以下有大型的塌砾坡。


而继续往东,塌砾坡越来越小,晶质岩基岩的部分露出的部分增加,海蚀崖崖壁亦显得更加陡峭。

快到达第二个冰川Kaparoqtalik之前,高耸海蚀崖基本都是直接插入海中,底部崩塌沉积很少。而崖壁亦能见到多处侵入岩脉。


过了Kaparoqtalik冰川之后,我们继续向东,往第三个冰川Narsarsuk方向前行。


三个冰川的冰舌离海岸线都有一定的距离,而且在人在船上视角不太高,所以到跟前了其实不太能直观感受得到冰川的壮观。但反倒是这一整段的海蚀崖我觉得很有感觉,六七百米高的悬崖直入海中,崖壁亦可见丰富的的节理。
在Narsarsuk冰川休憩片刻后,我们便折返往巴芬岛开了。途中我们一直回望拜洛特岛,随着距离慢慢拉远,海蚀崖后面一众海拔更高的、积雪的角峰又重新显露了出来。

回到巴芬岛一侧,我们首先看到的是村子以东的Herodier峰的正面。之前从村里看这座山,是侧面的角度,看上去就是个很尖的三角形,而现在正面看则完全不一样。Herodier跟巴芬岛其余部分隔着一座冰川切出来的U型谷。


Mount Herodier对出海面有一块蓝色的冰山。我们紧挨着它绕了过去,可以看到许多海鸥停在上面。

最后,我们顺利回到村子的港口。

这一趟船下来,远远地看到了海里的海豹和海象,但是没有看到独角鲸,还心想有点小遗憾。结果晚上吃饭完以后,这个小遗憾很意外地以一种独特的方式被弥补了……
捕鲸
[注:本章节中的照片记录了因纽特人的传统生活方式,无猎奇意图,但个别捕鲸画面可能令部分读者不适,建议酌情观看。]
吃完晚饭大概7点半,天气依旧是阴的,但完全没有要日落的样子。我们散步回旅馆,碰到了之前叫我“小姚明”叫得最积极一个小男孩在打篮球。打了招呼之后,他告诉说“对了,村子里现在很多人出海捕鲸去了,你要不去看看?”,我问“诶!你为啥不去看,还在这里打篮球?”,他十分平淡地回答“捕鲸?噢,我经常看…”,然后就又专心打篮球去了。
于是我们怀着不知道该期待什么却又莫名小兴奋的心情朝码头走,结果刚到海边,就发现这捕鲸的阵仗比想象的要大……

二十几艘小船在海里变换着各种阵型,时不时还会听到枪响。而岸边的悬崖顶上,每隔几十米就有个手持猎枪的人,紧盯着海面。看热闹的人也不少,各种全家出动在岸边看的,像是在看晚饭后的热门时段连续剧。问了一下旁边的人,他们说是在捕鲸,而且是独角鲸。一般都需要好几艘船把鲸鱼围住,然后岸上的人是盯梢的,以防有的鲸鱼逃到岸边。
大概8点钟左右,我们看到其中一艘船上的人开始从水里扯上来了一头鲸鱼,然后挂在了船头。之后没过多久,大部分船只逐渐开始往回开了, 我们也就跟着一群蹦蹦跳跳的小孩,往码头去了。


我们到的时候,码头聚集了不少人,捕到鲸鱼的几个小伙子已经开始拿着砍刀切割鲸鱼了。他们一共捕到了两只独角鲸:一只幼崽,一只雌性,所以都没有角(只有成年雄性有角)。当地人手法真是熟练啊,手起刀落,一块块鲸鱼皮就被很工整地切下来。切鲸鱼的其中一个小伙子,中途估计是馋了还是饿了,抽空也给自己切了一大片,在海水里涮了一下,就直接上嘴啃。不得不说,牙口真是好。
虽然现场看得有点血呼刺啦,但其实一点都没有鱼腥味,因为毕竟独角鲸是哺乳动物。
因为有人在脸书群组里发了消息,所以村子里都知道今天捕到了鲸鱼。很多男女老少都拿着袋子过来,每人拿走几块。有不少妈妈过来的时候还是穿着amauti、背着婴儿——amauti是因纽特妇女的传统厚外套,最大的特色是它在背部有一个宽大的兜,可以用来背小孩,小孩在兜里可以与母亲身体贴近取暖。

不过比较令我意外的是,他们其实不要鲸鱼肉,只要皮和皮下脂肪。骨头和内脏也全都没要。9点钟,鲸鱼皮分完之后,负责的几个人就开着船把两条鲸鱼剩余的骨肉部分全都拖出去,扔在了外海,马上引起了一大片海鸥的注意。7点到9点,前后拢共也就两个小时的时间,出海、布阵、捕鲸、回港、屠宰、分肉、收拾,一气呵成,效率超级高。
因纽特人的生活方式
加拿大政府强制因纽特人从游牧改定居其实是二战以后的事情,目的是为了方便对北极诸岛宣誓主权。所以其实算算年份,现在村子里的老人家——包括我们的老船东——其实都是在野外的帐篷里出生的。他们亲身经历了从完全游牧的传统生活状态,到强制定居,再到民族自治的一系列社会变动,而到现在依旧生活热情不减,坚持回馈社会,相当不容易。
而1950-60年代,加拿大政府为了迫使因纽特人定居,当然也是做了不少“拟人”的事情,比如将庞德因莱特甚至魁北克的因纽特人强制北迁至帕里海峡(Parry Channel)以北的Dundas Harbour(已废弃)、Resolute和Grise Fiord等极寒无人区,让骑警把因纽特人赖以生存的雪橇犬全部杀光,等等。
历经劫难的因纽特人顽强地活了下来,虽然现大多已定居,但他们游牧的极地生活方式依然有许多方面被保留了下来。除了捕鲸,他们时常还回去“露营”——他们说的不是那种旅游式的野营,而是少则三五天多则一个月甚至更久的打猎活动。夏天会打驯鹿甚至北极熊,冬季海面冰封之后,他们会直接在冰上露营,顺便捕鱼或者捕海豹。由于传统饮食中没有蔬菜水果来补充维生素和纤维素,所以肉基本是生吃。
夏天采蓝莓也是因纽特人的重头戏。苔原上长不了树,但是莓很多。在他们脸书群组里,采蓝莓的帖子和打猎消息的热度不相上下。


因纽特人的传统生活方式,其实是可以自给自足的。不过当代社会他们还是有一些需要现金的地方,比如说汽油、车船维修的零部件、猎枪、进口的饮料和零食等等。房屋、水电、供暖等定居设施则基本上全由政府负责,据说每家一个月只需要付$40就可以了。


还有一点比较有意思,就是庞德因莱特这边的因纽特人都是不锁门的,去亲戚朋友家串门也都不敲门,直接进。只有警察找人才会敲门,所以假如你去别人家做客敲门,其实会把别人吓到。
冻土
在庞德因莱特的最后一天,我们走出了村子,去西边鲑鱼溪(Salmon Creek)看看。那边靠近Tamaarvik Territorial Park,是当地人经常钓鱼和露营的地方。从村子里沿着海滩一直往西走就可以了,路倒是很容易找。




这一片海岸附近的冻土,感觉是直接覆盖在沙子上的。在崩落的截面上能看出冻土和沙子之间明显的分界线。

我们走了大概45分钟,就到了溪流的入海口。溪流湍急,我们就没有过到对岸去。溪流另一侧有几个图勒人(Thule)的遗址:图勒人是现代因纽特人的祖先,他们大约于公元10-13世纪活跃在从阿拉斯加到格陵兰的广大北极地区。

这边相当的荒凉。不过水质清冽,各种草和苔藓都长得不错,四周寂静,到是十分的神清气爽。不知道冬天来会是如何一番不一样的景象呢?

结语
庞德因莱特是我这辈子到过的最北的地方了。壮观的冰川地貌外加独特的因纽特文化,真是一片世外桃源!


随后我们将飞回伊卡卢伊特,短暂经停后,继续前往巴芬岛东南部的峡湾村庄:庞纳唐。